夜航

船是晚上九点开的。

码头上还有人在挥手，但很快就被雾吞掉了。林生站在甲板上，看见岸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光带。海风很硬，吹得他把外套领子竖了起来。

这是他第一次坐夜船。白天的时候，海是蓝色的，有海鸥，有远处的岛；到了晚上，海变成一块巨大的黑布，只有船头的灯在布上划开一条白线。引擎的声音很低，持续不断，像某种古老的呼吸。

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没想到船一开，心里那些白天吵个不停的事情反而安静了。工作、房租、没回的消息、说错的话，都被留在了岸上。海上没有信号，也没有人认识他。

林生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他去江边看船。父亲说，船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跑得快，而是知道回来的路。那时他不懂，觉得船只要一直往前开就好了，为什么要回来。

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人需要离开，也需要回去。离开是为了看清，回去是为了继续。没有哪一边是永远的答案。

后半夜，他裹着毯子在甲板上坐了很久。天和海都是黑的，分不清边界。远处偶尔有一点光，不知道是另一艘船，还是星星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像那点光：很小，但还在。

天亮之前，他睡着了。梦里没有海，只有一条很长的路，路的尽头有一扇亮着灯的窗。